凡煙小說

第31章 東風好去莫回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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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舅母的熱切期盼不同,陸婉兒因對北方沒什麽概念,也就談不上期待,唯一覺得輕松地就是那裏沒有什麽熟識的人。

想來已是多年未曾回去了,本就是北方長大的舅母,骨子裏也自是有著與南方人不同的豪爽,雖也知陸婉兒剛剛經歷了和離種種,卻依然在馬車上表現出平日裏不太常見地興奮與開朗,其中最明顯地特征之一就是“健談”。

陸婉兒也是第一回 知道,原來舅母那麽愛聊天兒......在這一點上表姐大概就是盡得其真傳了。想到這兒,倒還想起來好像聽姐姐說,此番表姐也是十分想與母親一同北上省親的,只可惜亦是嫁了人還剛有了身孕,心有不甘之餘還跟舅母啰嗦許久,就看在此行有人只能獨獨羨慕的份兒上,卻也是值得心情大好的。

才離開洪州城半日,都不用婉兒開口,她就已經從舅母口中得知了舅舅的求學史、戀愛史、工作史......還有舅母的成長史。如此口若懸河熱情洋溢的舅母,倒真是與之前印象裏長輩模樣不同,就,多了些少女感,像前幾日入夢的母親那般不同。

這倒是讓開始還覺拘謹的婉兒,頓時親切了許多,甚至連心頭籠罩多日的那些陰霾,都開始隨著與洪州城越來越遠的距離,日漸淺淡起來。

原來舅舅年輕時,是婉兒不甚了解的另一種年少有為的人生。

說起科舉,所謂“三十老明經,五十少進士”,整個國家每年通過科舉及第之人不過二三十之數,且大都是覆考多年才能得中,當真算得上是鯉魚躍龍門了。

因婉兒那位尚未曾見過就已去世的外祖,原先本就中過舉人,所以舅舅與母親都算是出身於書香門第,而參加科舉便也成了舅舅自小讀書的志向。

雖天資聰穎者著實不多,但年少時的舅舅卻也能算得上一個,經外祖托人舉薦之後,舅舅也是沒有辜負期望,於江南道省試及第後遂進京參加了會試,而自此留在京中苦讀,直到幾年後方才得中。

後雖封了官職,卻因在朝中沒有什麽背景,性子又敦厚不顯,且不愛趨炎附勢,入仕近二十年來依然只是做到了一名八品參軍而已。

舅舅與舅母的相識,自是在其北上求學的過程中,溫家本是不願把女兒嫁得太遠,可眼見舅舅高中,說不定日後能在京中常駐,卻也算是門好親事,只是哪曾想婚後不久舅母便隨著舅舅南下就職,自此再也沒能回北方去。

離家多年,起初語言不通飲食不適,甚至到今天都未曾完全習慣江南道的氣候,不過舅母卻說對於嫁給舅舅這件事,她卻並未後悔過,只是遺憾與父母相隔千裏緣分漸遠,可舅舅對她卻算是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對人的良人。

陸婉兒想,舅舅作為一個讀書人的終極夢想,自然也是能夠“居廟堂之高”,而他不爭與敦厚賢德的秉性,又讓他雖為官多年卻好像一直是“處江湖之遠”的狀態,這般偏安一隅隨性又冷靜的特質,倒好似只在姐姐陸珍兒身上感受到過。

就在婉兒一邊聽舅母講故事,一邊胡思亂想的時候,許是舅母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麽,不該對其提及婚姻如何美滿之事,使得車上之人陷入沈思,便突然停住了口;滿是慈愛地拉起陸婉兒的手,並意味深長地開始安慰起這個,連本人都差點兒忘了自己婚姻如何不幸的人。

“婉兒,你可知你的人生旅途,就像我們此次北上一樣,才剛剛走了小小的一段。雖不甚了解你之前在岳家之事,但憑你有勇氣拒絕自己不想要的生活,只此一點,舅母倒是覺得像極了你舅舅那樣勇敢,女子和離一事其實在北方尤其在京城,當真也算不得稀罕,所以你心裏不要想那麽多.......”

聽到這番話,於是從別人的人生過往中,覆被拉回到自己的,方才覺得馬車外的溫度比出發前好似已經降了幾度。感受著舅母的好意,陸婉兒用另一只手緊了緊衣襟領口,迷茫中卻不知自己人生的後半段也像這一路往北的旅程,充滿了顛簸與未知。

不要回頭,即使前路漫漫,可能春日裏也異常寒冷料峭,可能沒有人在目的地等你,亦不要回頭......

陸婉兒在心裏深吸一口氣,對現如今的自己來說,陌生的總比熟悉的好,不是嗎?就像此次岳府的危機,生意上的觸礁與艱難總是可以過去,千金散盡還覆來,那不過就是一個需要直面的挑戰而已。

可感情呢?破鏡難圓,才是最讓人無力也無奈之事。

不是不明白,這樣的逃離其實只能證明自己的懦弱,證明了對那段感情陸婉兒還處在一個無法面對或放下地慘痛階段。世人都知時間是良藥,或許只要不傷及性命,所有的傷口終將愈合,所有的經歷終會過去,只是眼前記憶新鮮之下,誰又能真的在愛裏灑脫呢?任她是陸婉兒,也做不到。

所以,於人生而言,有時候學會逃避也挺重要。撇開你可能因此有點兒看不起自己的那份自尊心受挫,它是可以加速不良時間的進程,和對某些不幸經歷遺忘速度的。許是不論舅舅或姐姐,還是婉兒都明白這個道理,方才有了這次的北上之行。

出於安全上地考量,夜晚盡量都是選擇在城中客棧落腳休憩,因此行程很慢卻很是新鮮有趣。越來越雀躍的舅母,每至安穩之處便想拉著婉兒隨處閑逛,於是這一路叮叮當當,零零碎碎的東西倒是買了不少。

聽舅母說,再有幾日她們便要換船沿運河繼續北上了,這讓婉兒頗有些好奇。詩人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,雖講的是從北方南下一路泛舟而行,可對於那些有關長河落日圓的描述,與因地域不同景象迥異地感受,都該是差不多的吧?硬說不一樣,也只是減衣與加衣的區別。

其實這一路行來,倒也不是只能看到熱鬧與繁華,相反除了幾個規模較大的城外,更多地是還遠比不上洪州的小城鎮,而路上行走的也大都是些衣衫樸素之人。

城外確實有無數巍峨的山川,有波瀾壯闊的江河,城內卻不只是安居樂業的百姓,有錦繡也有破敗。

因此行目的地是河南道沂州府,溫家。陸婉兒與舅母一行人,帶著眾多行李換行到船上後,行駛不過兩日便又覆下得船來,在附近驛站租賃了馬車繼續前行。

原來路途遙遠之下竟是這般辛苦,歷經數日的舟車勞頓後,連舅母都已是越來越安靜了,直到最後一日,許是近鄉激動之餘方才看起來又有了些力氣。

難怪那麽多年都未能歸鄉探望父母雙親,同是一身疲憊的婉兒,想到這裏倒是想起了岳沐之南下的行程,那些山險水惡又風餐露宿的日子,該是比這北上艱難數倍吧......

於每個人而言,都是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,當你為一件事付出的努力越多,失敗時相應的挫敗感便會越重。歷經千辛萬苦,本以為收獲的理所應當就是碩果累累,可天災人禍竟然偏偏顆粒無收,又有幾人能立馬擦幹眼淚,重新站起來繼續努力?更多的人,怕都是會沈浸在不敢置信與一度自我懷疑當中吧。

想到這些,陸婉兒倒開始有些理解那個當初把自己關在書房,頹廢至極的人了。只不過讓婉兒真正從失望到絕望的,從來不是他在岳記那場狂風暴雨中的逃避與軟弱,而是在男女之情裏自己與他不同,無法接受多了第三個人的存在。

就在婉兒間或地對往事胡思亂想中,馬車終於快到沂州府了,一行眾人也早已換上厚厚的棉服,東風早已轉向為北風。在城外最後一個驛站,本想下車最後舒展一回筋骨的陸婉兒,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北方冬天低溫中夾雜的幹燥與淩冽,才從馬車上探出個頭,便又不自覺地縮了回來。

這一幕落到舅母眼裏,倒令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,不但眼前這個南方姑娘有些耐不住河南道的嚴寒,就連她這個自小長在這裏的北方老姑娘,時隔多年,也已是諸多不習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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